过了两天他又在另一个大学里演讲公安、竟陵派小品文的价值巴金

/ / 2015-10-25
我刚要开口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把我抓住了,我分辨不出是怜悯还是憎厌。我完全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。我粗鲁地回答道:“你知道中国人民还要担负庚子赔款多少年?我这几天正在研究这个问题。” 他看见我的眼光落在书上,便解释道:“这几天我专门在读契诃...

  我刚要开口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把我抓住了,我分辨不出是怜悯还是憎厌。我完全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。我粗鲁地回答道:“你知道中国人民还要担负庚子赔款多少年?我这几天正在研究这个问题。”

  他看见我的眼光落在书上,便解释道:“这几天我专门在读契诃夫的小说。觉得很有意思。这的确是有价值的作品,你也可以找来读读。”

  这一次我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伸长起来,比他高了许多。我从上面射下眼光去看他。我想,你自己也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了。

  “你知道云先今天放洋么?云先平日很用功,所以有这个报酬。你将来也可以去试试看,”他温和地对我说,很高兴,因为方云先是他的一个得意学生,毕业以后还常同他来往。我在他那里见过方云先,是一个和他同一种类型的人。

  我依旧把他的劝告抛在厕所里。我整天整夜地浪费时间,不守本分地去做那些非“自己的事情”。

  这天他没有课。他穿了件晨衣躺在书斋里小沙发上,手中拿了一本英文小书,无精打采地读着。

  关于他的太太的消息更多。譬如她在一个慈善的游艺会里演奏钢琴,或者某要人在什么花园大宴外宾请她担任招待,或者外国某著名文学家来游览,她陪他参观了什么古迹。

  以后的好几天里面我差不多完全忘记了他。但是报纸上刊出了他和他的太太的名字。他在一个大学里面演讲莎士比亚的悲剧。过了两天他又在另一个大学里演讲公安、竟陵派小品文的价值。

  我看见他温和地对我说话,好像完全忘记了那一天的事情,我也打算客气地同他敷衍一下。我招呼了他的太太。恰好这时候历史教授来了,把她拥进了戏园。他却站在门口等我的答话。“你这几天读了些什么书?还是像从前那样地浪费时间吗?”他依旧温和地问我。

  我坐下来,正要开口,一种莫名的憎恨突然把我抓住了。我带了点恶意地向他挑战说:“你喜欢契诃夫,你知道契诃夫小说里的人物很像你吧。”

  一天上午我在英文报上读到Boxer Indemnity Scholarship Student放洋的消息。晚上我走过一家戏园,无意间遇见了他和他的太太。他们正从汽车里出来。戏园门口挂着大块的戏牌,上面写着李香匀的《得意缘》,我知道他又在陪他的太太听戏了。

  从这些消息我便想起这一对夫妇的生活来。这不能不说是很有趣味的事。但是我又想:他不是说过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么!我何必去管他们的闲事。

  我好像在猜谜般地望着他的脸。我想从它上面找出一点年轻时代的他的痕迹。一个圆圆的光头,一副宽边的大眼镜,一嘴的小胡子,除了得意和满足外就没有表情的鸭蛋形的脸。这些只告诉我一件事情: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。

  我走到门口正遇见他的太太挽着历史教授的膀子有说有笑地走出去,门前停着一辆汽车,两个人进了里面就让汽车开走了。

  他的脸色马上变了,他略一迟疑就转身往里面走了。这句话大概很重地伤害了他。

  “不,不!”他猛省地对我挥手说,他甚至带了哀求的眼光看我。他绝望地躺在沙发上面,显得十分瘦小无力。

  事后我也不去找他。过了几个月,有一天他寄来了一封信,这封短短的信跟他从前的信不同,里面似乎有他自己的感情,而且带了点忧郁、伤感的调子。他希望我有时候去看看他,不要跟他疏远。

  “那么你愿意知道我现在的思想么?”我挑战般的问他道。我相信他要是知道我这时的思想,他的惊奇和痛苦还会比现在的更大。

  “你没有尊敬!你没有信仰!”他加重语气地继续说。“你什么都看不起!什么都不承认!”

 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,但是我已经看出来我的态度引起了他的烦恼,而且使他发现一些从未到过他的脑子里的事情了。

  “你完全不知道中国的历史,你完全不知道我们祖宗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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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白石